从《克莱默夫妇》到《婚姻故事》

你很难不把《克莱默夫妇》和《婚姻故事》相比较。这两个故事不论是结构还是内核都有许多相似之处。两个故事都从离婚开始,然后慢慢向观众展示婚姻破裂的原委,矛盾的中心都争夺孩子抚养权。在最激烈的庭审戏里,家庭生活里的鸡零狗碎被翻出来作为攻击对方的证据,因为信任而袒露的弱点也成了对方攻击的弹药。从内核上说,这两个故事探讨的都是婚姻关系中性别角色和权力关系的冲突。

《克莱默夫妇》和《婚姻故事》都是当年十分有分量的电影,不仅因影片本身的优秀,还因为他们赢得了许多观众的共鸣。两个故事离婚的过程里所关注的重点有所差别,性别权力冲突的中心也随着社会大背景的变化而移动,把两个故事进行比较的时候这一点更加明确。尽管两个故事的内核相似,但是我们仍然能从他们的差别中找到时代的影子。

《克莱默夫妇》故事的时间跨度长达两年。影片从妻子Joanna离家出走开始,接下来花了大量时间描述丈夫Ted的成长:学会照顾孩子,开始理解在自己忙于工作获得事业成长的同时,妻子为家庭的付出和牺牲。与此同时,Joanna也在婚姻之外得到了展现才能的机会,重新找到了人生价值。《婚姻故事》的主要故事只发生在一个短短夏天。从离婚开始,一点一点还原出两人相识相爱最后分开的过程,故事的中心是展示曾经相爱的人如何在离婚的艰难过程中相互拉扯和伤害。

Ted和Joanna的婚姻走向破裂的最根本原因是作为全职家庭主妇的Joanna无法实现自身价值。同为艺术专业毕业的Joanna在婚后辞职成为一名家庭主妇,整天从事繁琐的家务劳动和照顾孩子,无法实现自己的职业价值。但以当时的一般社会观念为标准,Ted并不算差劲的丈夫。电影高潮庭审戏里面,律师诘问Joanna究竟谁要为七年婚姻最终失败负责。

律师问Joanna,Ted在七年婚姻里是否有过家庭暴力,是否酗酒,是否不忠,是否让你匮乏,答案都是没有。那么为什么要离婚?言外之意是,Ted没有错,这段关系的失败是你所求太多。律师于是转而攻击Joanna,逼迫她承认要为失败负责。这不仅是律师试图在法官面前损毁Joanna形象的策略,这也是当时一般男性观众的问题:Ted已经做到了一个丈夫的一切责任,Joanna还有什么要苛责的?

在女性主义运动还没有充分发展的70年代,这的确是一般观众的真实疑问。男性观众将这样的婚姻模式作为一种理所当然接受下来,所以他们才会被影片开头的离婚击中:如果我像Ted一样已经做到了一个丈夫该做的所有事情,但是我的妻子还不满足想要离婚怎么办?他们忽然发现,在自己尽力支撑家庭经济的时候,还有更多妻子对丈夫和婚姻的期待等着自己。而Joanna在律师的攻击之下崩溃又何尝不是女性心理的写照?在关系出现问题或者失败的时候她们更容易责怪自己,也更缺少勇气从中走出来。这也是为什么Joanna和Ted的婚姻一直走到了第七个念头才彻底破裂。

影片的作者为了让我们更加集中精力感受深层的矛盾,省略了许多可能令观众分心的因素。比如作者没有为我们描述Ted和Joanna是如何相爱并走向婚姻的,我们也只有从离婚过程的冲突里才对他们婚后的相处和沟通的模式一窥一二。比如当Joanna跟Ted在餐厅见面想要带走儿子的时候,Ted所表现出来的不耐烦;比如在庭审的陈述当中,Joanna说Ted从来不鼓励自己出去工作,并且贬低她的经济收入和才能。

讲述相爱和解体的过程更能令人感慨婚姻破裂时候的痛苦和不堪,但这些会使观众分心而无法聚焦在作者想要重点展示的根本性矛盾之上:男女在婚姻中的性别角色和权力差异。作者想要展示在传统的婚姻结构当中,女性的潜能和需求是被剧烈压抑的,传统上男性以各种理由拒绝承担的家庭责任,则是完全可以学会和掌握的。作者通过省略和聚焦使故事更有代表性:就算他们之前再相爱,就算他们的相处整体是愉快的,如果这样根本性的矛盾不解决,婚姻也会最终走向破灭。

《婚姻故事》里所展现的矛盾则带有了更多当下时代的味道。故事一开篇,Charlie和Nicole在婚姻咨询师的鼓励下互念对方优点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两个人都是好父亲好母亲。Charlie不像Ted一样在家庭生活中缺位,他参与家庭生活,陪孩子长大;而Nicole也不像Joanna一样是纯粹的家庭妇女,Nicole有自己的工作,有幸福的家庭生活。但从1979年的《克莱默夫妇》到2019年的《婚姻故事》,我们对婚姻的期待已经大不同。我们很难再用妻子因为长期做家庭妇女受到压抑选择离婚这样的故事来打动观众,我们必须进入更深的层次探讨婚姻模式。

《婚姻故事》里面双方性别角色的碰撞更加深入。虽然Nicole有机会发展自己的事业,但是她从来没有得到丈夫的鼓励,最后为了家庭和丈夫的事业,她不得不牺牲自己的事业。这样的牺牲对她造成了长期的压抑,她希望自己的声音被丈夫听到,希望自己的事业也能获得发展,希望自己也在共同的决定中有话语权。在接近40年的历程里,婚姻对于男性的期望已经不仅仅是参与家庭生活和子女抚养让女性有机会工作这样的层次,是更进一步的希望男性能够和女性达成完全平等,从职业发展到生活所在地的选择上都完全平等。

两个故事的核心问题都是:女性能否能够在婚姻中获得发展,而不是逐渐变成家庭妇女或者以家庭为中心的好妈妈好妻子。两个故事都以双方精力筋疲力竭的离婚大战之后握手言和告终。他们似乎都过上了崭新的生活:Ted成了更加有参与感的父亲,Joanna和Nicole获得了想要的事业机会,并且走进了新的感情。但我们作为观众不得不问:这样的结局本来有可能避免吗?

离婚并不是女性获得独立和自我的唯一道路,她们确实能够在不依靠男性的情况下获得这些,但如果婚姻成为了她们的枷锁,这两个故事都是鼓励她们获得自由的力量。用Lauren Dern的扮演的离婚律师的角色的话说:离婚是一切变得更好的开始。

读《故事》:人物弧光

故事不光要揭示人物的内在性格真相,还要展示人物内在的变化。人物内在变好或者变坏的过程就称为人物弧光。作者需要令人信服的展示人物变化的过程,观影的过程便是我们见证和陪伴人物一同变化的过程。

人物的改变开始于激励事件。《克莱默夫妇》里面,因为妻子Joanna离家出走,丈夫Ted不得不承担起了照顾孩子的责任。Joanna刚出走的那个早晨,Ted故作镇定地在厨房给儿子做早饭,最终他发现整个厨房似乎就像Joanna一样跟自己故意过不去,气急败坏之下失态地发脾气。妻子出走的打击,早饭都做不好的懊恼,在儿子面前失态的沮丧一起击中Ted。但随着故事的进行,我们发现Ted慢慢在掌握做奶爸的技能。作者在故事的结尾安排了另一场做早饭的戏,这一次Ted已经能够熟练做出法式吐司面包,作者用这个呼应的场景为我们展示了Ted作为父亲的变化。

更为深刻的变化体现在人物的内心。Ted在于前妻Joanna对峙法庭争夺Billy抚养权的时候,吐露了自己这一年半以来的变化。他承认自己之前没有能够理解妻子的感受,但是经过这一年半奶爸的生活,他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妻子的感受,懂得她之前为家庭付出的辛苦。虽然这场戏的重点在于对Billy抚养权的争夺,但是我们从人物爆发的感情当中很容易凡受到他们内心的变化。Ted已经不再是一个只顾工作对妻子的感情和精神需求需求漠不关心的人。

在电影结束的时候,我们知道Ted已经成长和变化,我们作为这一过程的见证者为这样的变化感到欣慰,虽然他和Joanna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但我们知道Ted未来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丈夫和父亲。这边是人物弧光的意义所在。

读《故事》:打破平衡的激励事件

从形式上看所有故事都是一个求索的过程。一个激励事件打破人物生活的平衡,在他心理激起一个自觉或者不自觉的欲望,意欲恢复平衡,他便踏上了追寻欲望对象的求索之路。而激励事件正是这一切的开始,激励事件的作用便是打破人物或好或坏但总体平衡的生活。

激励事件出现的时间或早或晚,一般在电影的前二十分钟之内交代清楚,但也有在开篇即出现或者剧情中间才出现的激励事件。《三块广告牌》里面,Mildred的女儿Angela被奸杀便是这样一个激励事件,但这个事件出现在电影开篇之前,并且一直要等第一个矛盾出现:Mildred女士为了给警察施压租用了三块广告牌刷上女儿惨死、警察不作为的字样,观众才恍然大悟。而Mildred树立广告牌的事件又成为打破警长Willoughby生活平衡的激励事件。

激励事件的价值在于打破平衡,并激起人物回复平衡的欲望,而追求欲望的能量正是整个故事的脊椎。在《三块广告牌》,Mildred的欲望便是找到杀死女儿的凶手,替女儿伸张正义,同时也消除内心因为跟女儿发生争吵引得女儿出走最后被奸杀的愧疚。Mildred其后跟警长以及镇上居民的对抗正是她在追寻这一欲望过程中必须克服的困难。

人物追求平衡的愿望可能实现也可能落空,但追求欲望的能量必须在高潮之中得到消解和释放。在《三块广告牌》里面,随着Willoughby警长的死和广告牌被烧,Mildred和警察以及小镇居民之间的冲突到达极限。在高潮当中,Mildred烧毁警察局却没想到连累了Dixon,而当她在熊熊大火中看到Dixon被烧伤之下仍然努力保护女儿的案卷,她才终于和警察和解,在开放式的结局里,当Mildred和Dixon一起出发去爱达荷收拾犯下强奸罪的军人时,我们才再次感受到了希望和平静。

读《故事》:冲突是故事的本质

冲突是故事的本质,如果没有冲突,故事中的一切都不可能往前进展。一部电影正是在不断构建、消解、再构建冲突的过程中推进的。罗伯特麦基将冲突分为三个层面:内心冲突,个人冲突和个人外的冲突。内心冲突强调任务内在的观念和想法的冲突,个人冲突则是不同人物之间的冲突,个人外的冲突往往是人物和环境之间的冲突。

《爱乐之城》的开篇就是Seb和Mia的个人冲突:Mia在堵车的路上专心练台词没注意到道路已经通畅而被Seb鸣笛,两人的初见并不友好。剧情随后转入Mia和Seb的个人外冲突:Mia想成为一名演员,但是试镜的时候屡次失败;Seb想成为爵士乐音乐家,但是家人并不看好,在餐厅演奏的时候因为即兴弹奏自己的曲目而被解雇。这样的外部冲突让我们对两位主人公有了初步印象:两个追求理想但是在现实中反复碰壁的年轻人。

在通过个人冲突和个人外冲突了解人物的表层性格之后,作者带领我们进入下一个层次:人物的内心冲突。Mia的第一个内心冲突是在现男友和Seb之间做出选择,在跟现男友一家人吃饭的过程里Mia终于明白男友的现实与自己的梦想之间巨大的鸿沟,于是Mia勇敢选择了Seb,冲突得以消解。观众也随着Mia一起感到解脱和欣喜:主角终于鼓起勇气追寻真爱。

Seb的内心冲突是在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决策,为了能给Mia一个更加稳定的未来,他加入了朋友的电子爵士乐队做键盘手,不再坚持做自己的传统爵士。作为观众,我们明白Seb的选择,但是也为这个选择感到压抑,因为这不是主角发自内心的选择,我们希望主角的理想实现。

Mia的下一个内心冲突是在坚持理想和自己怀疑之间的摇摆。她一方面坚持剧本创作,另一方面又被反复的失败打击。她想要继续却又害怕失败和挫折。在这样内心挣扎的时刻是男友Seb给了她鼓励,让她重新振作。这一幕也成为了影片的次高潮:主角终于鼓起勇气追寻自己的梦想。

其实整个《爱乐之城》想要表现的正是理想和爱情之间的冲突:为了追求爱情两个人必须改变和放弃一部分自我包括对理想的追求,而为了追求理想他们必须牺牲更多。值得一提还有影片结尾处的伪高潮:Mia和Seb多年之后在爵士乐酒吧重逢,作者用蒙太奇的手法让他们重新认识、恋爱、实现自己的梦想并最终在一起。但当镜头闪回,我们才发现那不过是美梦一场。而这样的落差也更反衬出他们错过的遗憾。

读《故事》:选择的性质

观察人物在两难之下的选择才能看到他更深刻的人性。罗伯特麦基揭示出这样一个道理:在善恶之间的选择毫无意义,因为所有人都会选择善,这样的剧情也毫无惊喜,因为我们已然了解人物,知晓他会如何选择。

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如果派在海上漂流的时候还有食物,那么他就一定不会违背信仰和人性去吃尸体;在《教父I》里,如果不是父亲和家族出现意外,麦克就会沿着参军的道路一直走下去,而不会违背正义感卷入黑道生意。但如此一来整个故事的基础就被消解了,因为选择不存在了。

为了刻画人物必须将他们置于两难选择之下,让观众和他们一起经历挣扎。这样的设定在《蝙蝠侠:黑暗骑士》里面表现得最为成功。小丑作为一个反派的伟大之处在于:他通过高超的犯罪能力将主角逼入,迫使他们作出两难选择。

《黑暗骑士》一开篇小丑便不断犯罪逼迫蝙蝠侠现身:到底是站出来阻止犯罪继续发生,还是隐藏自己的身份最终和爱人归隐田园。蝙蝠侠必须做出选择。小丑同时绑架了象征希望的哈维和爱人瑞秋:救正义之光哈维警长还是救心爱的人?蝙蝠侠无法同时出现则两个地方,因此他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而这也是《黑暗骑士》令人窒息的地方:因为选择救警长,瑞秋在爆炸中死了。而蝙蝠侠不具备超人逆转时间的能力,无法让爱人起死回生。

选择的代价是真实的,作者必须将蝙蝠侠置于这样的失败之下,必须将他逼入这样的绝境。而一旦蝙蝠侠用非正义的方法对付小丑他也就失败了,小丑便可以如愿以偿地证明没有所谓的正义,在困境之下人都会放弃道德和人性。这样一来我们的主角也就失败了。

除了将主角至于这样的困境,小丑还将许普通市民置于这样的困境:被分别囚禁在两条船里的市民们分别掌握引爆对方船只的遥控器,只有引爆对方的船自己才能保住自己的船,否则时间一到两条船都会爆炸。究竟是违背人性还是牺牲自己?观众在看电影的时候会陷入同样的痛苦。还好作者替我们解决了这个困境:两条船最终都得救了。

《安娜卡列尼娜》出场

一直要到第十章,托尔斯泰才让这本大部头的主角安娜第一次出现。

安娜的哥哥奥勃朗斯基是个贵族青年,和妻子陶丽结婚八年,育有一子。一家人住在莫斯科。但奥勃朗斯基最近遇到了麻烦,他和家庭女教师出轨的事被妻子吉娣发现了。陶丽威胁要离婚,奥勃朗斯基没有办法,只好请开园在圣彼得堡的妹妹安娜来帮忙。

全书的前十章一直在介绍莫斯科贵族青年们的生活,包括列文,吉娣还有弗伦斯基,也就是安娜后来的恋人,之间的三角恋情。主角们悠闲得过着生活,只在间或提及安娜即将到访,要为她安排住的房间等事。

安娜和丈夫卡列宁生活在圣彼得堡,也已结婚八年,育有一子。安娜这次是打着看望嫂子的名义来莫斯科的。

站在托翁的立场,我们应当如何安排主角安娜的第一场戏呢?首先她这件事情的结果不能过于戏剧化,失去控制的清洁既会打乱读者的注意力,也会削弱安娜的形象。其次安娜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不管要赢得读者认同还要让读者敬佩。如果第一场戏主角不能赢得我们的喜爱,那么这个人物可以说是塑造失败了。

我们再来看看这个问题的真实处境。陶丽的情绪分为两层:当然这是我们在陶丽和安娜对话的过程中跟安娜一起发现的。首先是羞辱,作为一个贵族千金,她居然输给了一个家庭女教师,她怀疑丈夫是看上了对方的年轻貌美,在背后甚至在一起作弄自己。其次是被欺骗。结婚八年,看来恩爱的丈夫却在背着自己出轨,她不知道这八年的青春要如何交付。

安娜首先解决课第一个问题。她劝陶丽道,这些人在外寻欢作乐不过时逢场作戏,他们把这些女人当作猎物,只享受的手的快乐却从不在心里真的看的起她们,他们仍然把自己的婚姻视作最神圣的存在。因此,奥勃朗斯基断然不会跟一个家庭女教师一起作弄自己的妻子。

第二个问题比较棘手。我们不能诉诸道德,因为奥勃朗斯基犯错在先。也不能诉诸现实,比如劝陶丽想想离婚后的处境还有以后如何抚养孩子等等。因为这会让安娜显得市侩,遭读者厌恶。那么应该怎么解决第二个问题呢?

安娜首先是表示同情,虽然她也承认自己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然后她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你还爱他吗?安娜给了陶丽思考的时间。在安娜看来,如果还爱他,如果还有足够多的爱让你原谅他那么就应该原谅他,并且从此不在提及此事。

陶丽思忖之后认同了安娜的说法,也许她是她发现自己仍然爱着丈夫,也许是她冷静下来了只是需要找个台阶下,但无论如何,这个说法是陶丽只能接近的解释。因为继续下去是为了爱而不是别的什么,这些年的青春也就没有白白托付。

我们不知道安娜在那一刻是不是真诚的,还是她只是运用自己的智慧找到了最合适的说法。但无论如何,安娜的这番话表明了自己爱情至上的想法,还有她充满洞察力的头脑。用这样素诉诸感情的方式,安娜成功的化解了这场危机。托尔斯泰用这样的手法让安娜这个人物立刻鲜活生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