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关于边际收益的考量

  • 问题的关键是性价比

35岁似乎是互联网工程师们的一个坎。我们经常自嘲35岁就要被优化了,但被优化和脱发一样,能自嘲的人多数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们只是用自嘲来表达不安。就像不知道秃头的临界点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被优化什么时候发生。这种困境尚未来临,但它像后退的发际线一样,若隐若现。我们只有相互调侃,确认大家都在泰坦尼克号上,才能稍稍感到安心。

技能随时间贬值的现象随处可见。光鲜亮丽如娱乐行业,也有30+的女明星在台上抱怨因为年龄增加,只能开始演婆婆、妈妈这些配角。在吃青春饭的娱乐行业,年龄困境并不奇怪,为什么在知识技能为主的互联网行业,年龄困境也如此突出?而且相比其他知识行业,年龄困境在互联网行业似乎来得更早。

最直接的原因是互联网行业知识的快速更新导致技能迅速贬值。互联网技术迭代之快用日新月异形容毫不夸张。现在的技术随着时间急速贬值,五年前流行的软件现在也许已经无人问津。知识半衰期这个概念恰好可以描述这种现象。知识半衰期是说在某个领域有专业知识的人,如果不再学习,在一定时间之后,基础知识仍然可用,但是一半的新知识已经落伍。

互联网软件行业也许是知识半衰期最短的行业之一。如果医学的知识半衰期是十五年,硬件行业的是十年,那么软件行业也许只有五年。而且学习新技术需要持续的投入,即使资深工程师也无法幸免。

从25岁入行到35岁,经过十年奋斗,大部分工程师已经成为公司骨干,工资水平逐年上升,但对学习新东西的投入却在逐年下降。家庭生活需要的精力越来越多,进一步压缩了更新技能的时间。结果是过去的知识逐渐陈旧,新的知识却没有积累起来。而随着资历增长,我们越来越抗拒加班,也越来越挑剔工作内容。在企业眼里,这样的员工性价比不如资历浅的新人并不意外。

  • 技术的更新是渐进式的

问题是,随着年龄增加,人的记忆力等也许会逐渐下降,但总体的学习能力是可以长期保持的。理论上,只要持续投入,知识技能可以不断更新。为什么很多人明知道现有的知识会贬值,却不愿投入学习新技能?另一方面,如果被优化的压力如此巨大,为什么不足以激励人们继续投入?这个逐渐落后的过程是如何发生的?身处其中时我们又是如何看待这个过程的?

《杀死那个石家庄人》里有一句歌词,如此生活三十年,大厦忽然崩塌。其实大厦从来不是忽然崩塌的,知识也不是一天之内陈旧的。对软件行业来说,虽然每天都会有新知识出现,但具体到一家公司一个岗位,技术更新都是渐进式的。RestAPI也许会被gRPC取代,可是绝不会再一天之内发生。

即使需要学习新技能,偶尔花费精力学到够用的程度也把不困难。学不学Go语言,学多深入,够用为止还是成为专家,只会影响当前的工作效率,我们绝不会把它上升到职业生涯的高度考虑。但日积月累,那些我们一知半解的新技术逐渐成为主流,使用多年的技能能够排上用场的地方却越来越少。知识贬值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发生了。

  • 我们决策依据是当下的边际收益

为什么我们不肯花精力学好新技术呢?因为我们往往只看当前的边际收益。第一,随着收入增加和逐年积累,我们在财务上的压力越来越小,努力工作获得加薪的动力越来越弱。第二,随着工作职责的丰富,技术能力对个人工作产出的贡献降低,很多人把时间花在琢磨软技能上。第三,随着职级增加,升迁难度变大,需要的天赋和投入成倍增加,技术更新带来对继续升迁的帮助变小。而面对升职难度和职业天花板,很多人的心态也从开拓进取变成消极守成。

另一方面,生活里需要投入精力的事情越来越多。职场新人特别愿意加班,除了因为刚刚起步有很多需要学习,也因为他们的生活简单精力充足,把时间用在努力工作、升职加薪上是回报最大的选择。可是人到中年,再像年轻人一样拼搏就显得有点不划算了。生活里需要我们的人和有趣的事越来越多,把周末的时间用来加班和学习,就意味着要牺牲和爱人相处,跟朋友聚会,或者陪伴家人的时间。投资在技能更新上的边际成本变得越来越高。

学习新技术的边际收益减小,边际成本却在增加,我们很自然就会减少在技术更新上的投入。我们很难注意到自身知识资本长期变化的趋势,即使想到也倾向于把问题留给未来:也许我们会暴富从此不用担心工作,也许我们也不准备继续在这个行业长做下去,谁知道呢?

  • 从整个人生跨度看

我们对于被淘汰的焦虑大部分来自对经济能力的忧虑:人到中年,不用说却忽然失去谋生的饭碗,即使降薪也让人难以承受。另一方面,这种焦虑也是对失去价值的恐惧。处在黄金年龄的我们期待未来永远是积极向上的:股市十年长牛,工资年年增加,房子越住越大,我们无法想象这条向上的曲线有一天会掉头向下。

可是放在整个职业生涯乃至人生的跨度里,抛物线更接近人生的真相。我们也许不知道顶点在哪里,可是月盈则亏,迟早有一点我们要从顶点落下。我们当然应该努力享受在时代的浪尖上乘风破浪的感觉,可是也要做好从浪尖上退下来的准备。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当我们从顶点落下的时候,仍然有人爱着我们,未来的生活因为提前规划保持体面。

除了经营生活、在财务上积极准备,调整职业选择以延缓技能贬值的速度也是切实可行的策略。知识更新太快是互联网行业被优化的焦虑的根本原因,但任何行业都不是铁板一块。面向消费者的领域技术更新快,但面向企业业务的领域技术迭代就慢得多了;小型企业比如创业公司更新快,但大型稳定公司技术更新慢。

想必你已经看出来了,延缓贬值的解药就是在适当的时候进入面向企业客户的公司,进入业务稳定成熟的大公司。他们的另一个名字是:养老公司。你当然不会继续在时代的浪尖上冲浪,可那也意味这你可以将更多精力投入生活,投入给你所爱的人和事。但愿到那时,你已经在工作之外建立足够多的支柱,即使职业变动也不会降低生活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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